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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短篇] 毕业生的爱情 [打印本页]

作者: 致命邂逅    时间: 2006-7-23 02:10 PM     标题: 毕业生的爱情

1  我在全寝室小聚的酒席上宣布我要在3个月之内把系花搞定时,所有人一瞬间静了下来,然后沉默片刻,然后放肆地爆笑。那年我大四,我们全寝室都是自费生,为了2到5分多交了3万元学费的失败男人。系花及她的朋友们不一样,她们勤奋学习,爱好广泛,并且不少都被保送读研。在她们看来,我们只是一群不知羞耻地糟蹋父母血汗钱的捣蛋分子。
  一个很偶然的机会我和系花一起去借书,可是我们借的书似乎换了个儿,我借<时间简史》,她借《倚天屠龙记》,她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条毫不相干的狗,轻描淡写地说:“你也借这种书看?”
  我也一样轻描淡写地回答:“我借书又不是为了看,是为了显得有深度。”
  一丝笑意在系花脸上荡漾开来,她再度开口,“我以为你们应该很喜欢看武侠小说之类的。”然后她低下头填写借书卡,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那一刻我一点不否认我是在处心积虑地勾引系花一一如果应该有爱情的话,我们为什么不尽力将它营造得荡气回肠呢?
  我接着问:“是你自己喜欢看还是别人推荐的?,”
  “室友推荐的,她们说金庸最近又红了。”系花抬起头来望着我。
  “你是看书还是追星?”我说完之后不理她,转向管理员同志.“请再给她拿一本井上靖的《苍狼》。”
  此时身后的门开了,回头,是本系的“东方盖茨”,整天叫嚣着“我要去美国”,我一向讨厌挖空心思改变自己国籍的人,但现在他竟和系花说说笑笑,最后两人挽着手走了。临走时系花回头向我一笑:“谢谢你推荐的书,我会看的。”我也笑笑:“没关系。”目送着他们出门,我默默地想:盖茨兄,对不起啦,我要撬你的女朋友。
   2
  我真正有勇气向系花发起进攻是在4月初。那天我推开了那间设计专教的门,走到系花桌前,她抬起头来。我鼓起勇气说:“有件事我想和你商量。”
  “说吧。”系花的眼神之中没有一丝慌乱,连憎恶也没有,就好像一个等着和战士谈话的指导员。一瞬间我心凉如水, 刚刚涌起的***都烟消云散,我语无伦次地说:“我想找你借点钱。最近喝酒喝得太凶,我们宿舍好几个人都没钱吃饭了。”
  “多少?”“300吧。”“什么时候还?”
  好现象!要是打发一个痞子恶棍的话这一句根本不用问。于是我说道:“下个月我家寄钱来时。”
  “那你下个月怎么办?”
  “再借。再不成就找个人管我饭,你管我饭也行。”
  一丝红潮涌上了系花的脸颊,不知道是愤怒还是害羞。她把3张百元大钞递给我时,教室里所有的人都屏息凝神,并且在心里暗暗地期待着发生些什么。
  流言总是传得比风还快,当天晚上有关我要追系花的传闻就已经街知巷闻了,并且有好几个版本,在不同的版本里我在同一时刻干着几样互不搭边的事。
  盖茨对我的态度恶劣起来。有一天我去系花专教时,听到他在里边破口大骂:“老赵这人,不是个东西!”我推开门,带着微笑走到他面前:“盖茨,我哪里得罪你了,你告诉我好不好?我以后好改进。”
  盖茨的脸一瞬间涨得通红,“你……你没得罪我!我就是骂你!你能把我怎么样?”
  “不能怎么样。”我依然微笑着回答,“你尽管骂,累了我请你喝杯芬达。”
  盖茨好像一只斗鸡一样盯着我,忽然冲到我面前扬起右手,但立刻被几个人牢牢地抱住了,动弹不得的盖茨立刻把话题转向了我祖宗八代上。忽然他住了口,盯着我后面。我转回头,系花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
  “对不起,刚刚我和你男朋友吵架了。”我收起笑容,诚诚恳恳地说。
  “他不是我男朋友。”系花的声音冰冷无情。
  一瞬间盖茨又挣扎起来,破口大骂:“不是就不是!谁稀罕你!我又不是找不到女朋友!我还要出国!不是就不是!”
  系花转身快步跑出了专教,教室里又响起了盖茨夹着哭腔的骂声。
   3
  随后的几天很平静,我找了个公用电话给系花打传呼。地下的烟头可以扫成一堆时,系花从校门方向慢慢地走了过来。她装作没看到我一般信步走来,在擦肩而过的一刹那,我轻轻地说:“我已经给你打了52遍传呼,这是收费单。”
  她站住了,看看我,把收费单拿过去揉成一团扔掉,继续走。我在她身后大喊.“给我一分钟说话的机会!”
  系花停下,抬起手腕,开始看表。我说道:“我那天去你教室只是想还你钱。”
  她不动,继续看表。我继续说:“这个月你不用管我饭,我给广告公司画了个版面,挣了些钱。”
  她还是不动。我彻底平静下来,悠悠地说道:“我喜欢你,我想追你。我说完了,你走吧。”
  “一分钟还没到呢。”系花忽然说,声音完美得不像是世间人。
  “还没到?”我诧异地问。又想了想,实在是想不出什么要说的了,于是我说:“没有了。”
  “不请我看场电影?喝杯咖啡?或者蹦迪什么的?”系花问。听不懂声音背后的表情。
  “那些事都太没品位了。”我沉吟着说道。“今天报纸上说有个老干部死了,咱们去参加遗体告别吧。”我说的是真话,我现在思维迟钝,想不出什么更好的主意。
  系花嗤地一声笑了出来。
  “那一分钟到没到?”我问。
  “还没到。刚刚我的表忽然停了。”
  系花笑得直不起腰。电影太没意思,我们看了一半就跑出来了,坐在台阶上喝汽水。她拿着我的手剪我的指甲玩。
  “毕业后你打算去哪儿?”她忽然问。
  “天涯海角地跟定了你。”信口回答,眼睛注视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系花停下来看着我。我放肆地亲亲她的脸,她也亲亲我的,然后没头没脑地说:“你用的是舒肤佳香皂。”
   4
  6月末,我接到了叔叔的电话,他在电话里简单地列举了几件事,第一、我妈下岗失业了;第二、我父亲缠身多年的胆结石恶化, 目前正在医院待手术;第三、今年的分配政策规定,自费生只能回生源所在地分配。
  我放下电话,直奔火车站赶上了回家的车。到医院的时候,父亲已经做完了手术,推开病房门,笫一眼就看到了平躺在病床上的父亲。我一瞬间手脚冰凉,双眼发酸。父亲看到我之后,本来痛苦的表情渐渐有了一丝笑意。
  后来的几个不眠之夜里我想通了一件事,我不可能天涯海角地去追随系花,我只能别无选择地回家。不是因为有什么关于自费生分配文件的规定,仅仅是因为我的家庭离不开我。
  一句话,我和系花不是同一种生活中的人。我很冷静地分析着自己的痛苦,告诉自己你想毁了这个好女孩吗?
   我叔叔托人把我引荐给了当地一家设计院。见过设计院头头,回家之后电话铃一直在响,我提起电话,喂了一声。
  那头系花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在她断断续续、夹杂着抽泣的话声中她表达了如下几点大意:学校说我再不回来就给予除名惩罚,她现在正在替我完成我的毕业设计。她打了好多次电话都没有人接,以为我出事了,她想我都快想疯了。
  “谢谢啊。”我强忍着心中的巨大悲痛,语气淡漠地说:“我会按行情把钱给你的。”
  系花在那边破涕为笑:“你真是,开玩笑也不选个时间,”
  “我已经和我们市设计院签了合同。”我说。
  “什么?”
  “那个院院长的女儿和我一批分进。她人不错长得也漂亮,我把她追到手之后就回去。”
  沉默。半晌之后系花轻轻笑着说:“你这人真是,有时候我都不知道你说的话到底是真的假的。”
  我在自己彻底崩溃之前急急地说道:“再见。”然后就扣了电话。
  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体会到生存本身就是一种痛苦,可是我没有办法。系花早就跟我说过毕业后要先去北京,然后考GRE,可是我不能。我惟一想考的研究生专业是古汉语。我也抛不开我的家人,我就像扎根在大地之草,鸟儿飞过是鸟儿的事,也许鸟儿会站在草茎上稍作休息,但草是留不住鸟儿的。
  片刻之后电话又响了起来,我没有接。我躺在床上,透过窗子数外面的星星,感觉心房一阵阵地抽痛。大约半小时后,电话***停了,宿舍要关门了,她一定得回去。我推开窗子,楼下的什么地方传来很有名的歌《此情可待》。
   5
  两天后,我回到寝室,老大一脸惊喜之色:“回来了?快去专教看看吧。系花已经替你画了好几天图了。”
  在专教,我见到了系花。不到两周的时间她变得憔悴不堪,楚楚可怜。教室里其他人全都知趣地退了出去。系花怔怔地望着我,小心翼翼地问:“电话里你骗我的是不是?”
  那一刻就是铁石人也会软下心来。我再也没有任何勇气对系花撒谎,慢慢翻看着系花替我完成的图纸。
  “电话里你骗我的是不是?”系花又问了一遍。我心如刀绞,硬起心肠,声音沙哑地说:“没有骗你。”哦。系花的声音空洞。她呆了半晌之后默默地走出教室,脚步飘忽。我紧紧地抓住桌子,否则我会冲上去牢牢地一把抱住她的。
  6月。天气热了起来,还有一个月就要毕业了。有一天系花寝室的一个女生出现在我面前,严肃地对我说:“她有话要和你说。”
  寝室里只有系花一个人,我在她对面坐下,心痛地发现短短的几天她已经像枯萎的花。她说她在墨尔本有个叔叔,老两口无儿无女,想叫她去澳洲读书定居。大概7月份就要走。
  “可以再和我多交往一个月么?”她忽然开口问道,“这是我在国内最后一段日子了,我想过得快乐些。你能帮我骗骗我自己么?”她的眼泪夺眶而出。一瞬间我的心又不胜酸楚。我想到了上几周噩梦般的日子,想到了我给她和我自己的巨大伤害。最后我说:可以。
  于是在整个青春的最后一段岁月里我和系花恢复了形式上的恋人关系,我们依然甜言蜜语,如胶似漆,就好像一对吸毒者,在饮鸩止渴一般疯狂地追寻精神寄托。随着毕业的临近,我们也变得越来越柔情似水。日期是个敏感的话题——系花会在毕业第二天乘飞机到北京,然后转去墨尔本。在经历了答辩的紧张,彻夜的狂欢和抱头痛哭之后,这一天终于到来。在毕业的那一晚我和系花最后看了一场电影,其间她把我的左臂掐得乌青。最后我们又像从前一样坐在电影院前的台阶上。
  系花一声轻叹:“只要你说爱我,我就跟你回你的家乡去生活一辈子,要不我们一起出国,我要嫁给你……你怎么了?哭了?你哭了!”
  “我没有哭。”我尽量平静地说,“可能是掉雨点了,咱们回去吧。”恰恰在这个时候远处响起雷声,眨眼间一滴滴雨水打在干燥的地面上,可能还有我的泪。系花慢慢地站起身来。我摸摸口袋,那里有一封信,那是我为自己写的第一封情书,非常短。
  “我从未如此强烈地爱过一个人,也正因为爱你,我不能让你把终身托付给我这个浪荡流离、一无是处的人。我在电话中所说的一切全是假的,这些谎话伤害了你,却彻底地毁灭了我。如果我可以出国的话,如果我的家人不需要我的话,如果我能给你幸福的话,我会亲自对你说。可是现在不能。我只能谢谢你留给我的回忆,我会用它过完剩下的岁月。别了,我爱你。”
  我犹豫该不该把信拿出来。系花在雨中等待着。一阵冷风吹过,我下了决心。你是我一生中见过的最好的女人,我在心里说,悄悄地把信取出来,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我们毕业了,可同寝室的兄弟都没有走,他们说是反正工作还得等上一段时间才报到。我知道,其实他们是怕我闷。
  在一次酒醉后,我掉了眼泪。大家一片沉寂。“她会回来找你的,爱是没办法的事。”良久之后老大说。
  “她不会的。她会有新的生活。”我语气平静,然而心灵却有如炼狱。外面的天空很静,有长风吹过。我的话溶在风中,眨眼就消失了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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